前言
以建盞而言，烏金這種釉色屬於偏冷門不討喜的，它不像油滴或兔毫那種顯著地樣貌，一眼就很吸睛。單色釉之中，青瓷與白瓷又比黑瓷顯得更雅緻優美。因此喜愛烏金者，大概屬於愛神秘深邃之美的玩家。這篇文章是我對烏金所寫的不專業心得紀錄，也是個人烏金收藏紀錄的一篇總論綱要。日後打算再分別紀錄一些個人收藏中較喜愛的單品，也請喜好烏金的朋友不吝指教。
１．烏金定義
烏金這個名詞最早出現在明清，在宋朝時並無此稱呼，因此建盞中烏金名詞是現代人所賦予的，與明清時的烏金瓷器並不相同。現代依據古建盞的釉色將其分為兔毫、油滴、烏金、雜色等四大類。而無論是叫建盞或天目，我個人都習慣把它們歸類於單純以鐵為發色劑的黑釉(註1)。既稱黑釉，烏金這種純黑單色釉必然為黑釉的代表性釉面。而以當代的分類，我認為應該要滿足下列三個條件才能稱上是烏金。
(1)自然弱光下盞色是單純的黑色，看不見油滴與兔毫的存在。
(2)強光照射下，釉色以蓼冷汁（玉子）為底色。
(3)口緣（薄釉處）為蓼冷汁（玉子）或銀口(金屬口)。
其中(2)與(3)顯示烏金這種釉色應該要在偏還原的氣氛下形成，而當溫度或氣氛有不同的變化，相同釉料可能會變成蓼冷汁(玉子)、銀油滴或銀毫等重還原的釉面，甚至可能出現曜變。因此在以還原為主的高鐵釉，烏金、銀油滴、銀毫、蓼冷汁與曜變就是系出同源的兄弟姐妹了。
有一些作品釉色漆黑，其實是偏氧化氣氛燒成的。通常這種作品的口緣屬於柿紅口，強光照射下偏醬紅色或較無透的釉層，我個人不會把這種作品歸類為烏金釉色。
在宋朝建盞中烏金與油滴較稀有是因為當時的窯體比較難進行強還原，因此多數古代建盞燒成氣氛是偏氧化的兔毫或柿紅等等釉色。不過現代科技的進步，營造強還原氣氛已經是容易的事，要燒出整片滿佈的銀油滴可說是輕而易舉(註2)。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常會聽到建盞匠人說燒烏金很難。我想原因在烏金那幾個兄弟姐妹的存在。烏金燒成的氣氛與溫度的寬容度可能比較小，當還原氣氛與時間多一點，可能就會燒成銀油滴，也可能溫度調整一下，就會變成蓼冷汁（玉子）。故使用柴窯（尤其是那種較大的龍窯）燒成，出烏金的量就會相對其它釉面少一些。使用電窯或瓦斯窯在溫控與氣氛掌握的精密度較好，也較容易燒出細緻的烏金釉面。
２．常見的烏金類型
烏金這種釉色真的只有黑而已嗎？我在本文的第３點會探討黑這個問題，不過只要符合第１點的三個要素我都會稱為烏金，故釉色還是隱藏了一些不同的變化，讓烏金多了不少的趣味。
以下是我就常見的烏金釉色區分的一些類型：
(1)純黑
這邊我對純黑的定義是指在自然光下只看見黑色釉面，並且在一些柔光、白色反射光等光線在不同角度的照射下也沒有隱油滴或隱毫等等存在，呈現一片純淨的釉面。這種極度”乾淨”的黑，常會被認為是頂極的烏金釉色。白瓷、青瓷或其它的單色釉在歷史上都會追求一種極度的純淨與勻稱，例如古代燒製白瓷會想辦法減少瓷土中的鐵或其它雜質，而發展出一些技法來讓白瓷更白更乾淨。在白瓷與青瓷上很容易看出雜質或顏色不勻稱的地方，黑瓷就很困難。因此我認為在追求純黑上，需要借助一些打光，用強光及柔光交替檢視勻稱與純淨。
(2)隱滴
有些烏金在自然光下看起來是純黑，但是在柔光燈或反射光的照射下會看出有一些藍白色的油滴分佈。這種應該是在形成油滴時，油滴尚未浮上釉面顯現而隱於釉下。
(3)隱毫
同隱滴，當釉的流動性大一點，油滴拉長就會變成毫，但是一樣未浮上釉面成為隱毫。
(4)其它
其它的特殊類型，例如釉中有金砂，強光下有白毫，隱矅圈等等。
３．烏金鑑賞
(1)黑
黑色並不是一種光的顏色，黑色是因為物體吸收了光線，使我們看不見反射的光線。因此烏金這種釉色要黑，我認為有兩個主要的變因。一為胎色，以黑胎墊底，釉色自然會偏暗黑。二是釉層造成光線不易折射或反射回來。會發生這種情形可能是釉中晶體特殊結構或是釉的厚度與釉表光滑程度所造成。這樣的釉面在強光照射下依舊會有光線折射與反射出釉中的變化，進而有油潤的質感表現，才稱得上烏金中的「金」，而不是死板的黑，亦使釉色多了一些透潤的層次感。
釉層吸收了大量光線而顯黑，釉本身還是有原本的顏色或是其中結晶的顏色。理論上釉色要看起來愈黑，反光與折射光就要愈少，但這樣又顯得單調無趣。我們看到有些烏金會泛藍光，並非那麼單純的黑。建盞界常拿宋徽宗那句「盞色貴青黑」來評論，我猜想青黑也許是指泛藍光的黑吧。
(2)釉面的光潤度
由上述論點可知，烏金釉最難的大概就是如何燒出那種深邃的釉層與釉光質感了。先簡單把釉面的光澤分成三種類型：玻璃光、油光、蠟光。光澤呈現玻璃光為釉面玻化強，現代烏金作品多數屬於這種質感。偏玻璃光的作品，有光亮地玻化釉面，於窯中降溫速度快時容易形成。在建盞常見有較多且大的氣孔存在（尤其是柴燒作品），若能降低氣孔的問題，會有很好鏡面效果。很多當代建盞的匠人認為柴燒就是有氣孔。然而氣孔的大小與分佈會很明顯影響烏金釉面的質感與光澤。我認為這點可以從釉料的精製、燒法的改良與燒製時間拉長等等來改善。當代建陽窯口在追求五花八門的釉面同時，在精緻度上下功夫卻很少，導致許多建盞淪為一般工藝品，這是很可惜的一件事。
油光和蠟光較接近，差在透明度、乳濁度與釉表玻化度。無論是油光或蠟光都是比較雅緻的光澤呈現，若喜歡亮透的感覺應以油光為上，喜歡老氣古韻就可選擇蠟光表現。古代宋盞烏金多數是油蠟光澤，對比現代出現油蠟光烏金的窯口，我發現古今這些窯口的氣氛控制在偏氣化，若是再拉長窯燒的時間，會出現質感非常油潤的烏金。但如前段所言，烏金需要還原氣氛生成，在整體偏氧化氣氛的窯中較常出現柿紅口醬色，要出現漆黑玉子口烏金作品較難得稀少。
釉面的黑與光潤度是烏金欣賞的兩大重點，無論是深邃漆黑沉靜古樸，或幽幽浮光神秘動人，還是明亮如鏡光采耀目，各有其美感與值得欣賞之處。
(3) 器型
油滴或兔毫之呈現在不同器型上，會有很明顯不同的樣貌與張力，然而因釉面斑瀾多姿，焦點常會集中在釉面上。但烏金這種單色釉瓷因為釉色單一，第一眼呈現就是作品的線與面，在器型的考量上便益加重要。現代中國建盞在器型上主要還是仿古，但燒盞師傅有九成以上自己不做坯，因此就算是手工拉坯，還是像工業生產的產品，既不得宋風古韻，也不存匠人靈魂。又因為盞的器型相對於茶壺或瓶罐等相對簡單，在線條上與修坯的細節就更需要精細的衡量，這需要很洗鍊的功力才能達到。
寶石需要靠好的切割使折射光更耀眼迷人，烏金也需要利用器形釉面的弧度讓釉光的反射更優美。若是做為一件茶器，器型也影響到其功能性，如盞杯的手握感與唇感等等都會影響到品茶的體驗。
(4)隱於釉中的趣味與多層次
黑釉的多變性是它最好玩的地方，烏金這種釉色因為處於轉換為其它釉色的臨界點，因此在釉中會有不同層次的變化。烏金乍看之下一片黑漆漆，可能在釉表層看見隱滴隱毫，但強光照射深入探索釉層後，又可見到晶體排列的不同樣貌，如白毫、金砂等等。
4.
想寫這篇紀錄文很久了，因為沒閒暇時間與需要蒐集整理資料，便斷斷續續反覆增加內容與修改文章。玩黑釉盞一段時間以來，烏金是我喜愛的一種釉色，也收藏了一些。因為較冷門，台灣和日本也比較少有烏金釉色的天目，因此也只能以中國的建盞為主來收藏。寫這篇紀錄文除了紀錄自己收藏的一些心得外，也希望讓更多人能夠對於烏金這個釉色有更多的認識。每個人的愛好不同，因此我站在較客觀的角度在分析烏金的欣賞角度，不去評論哪一種表現比較好。不過未來我個人是希望能看到烏金釉可以出現在更美與雅緻的器型上，且有精緻度與質感。若能在釉層中會有更多的變化與驚喜，那真的就是再好不過了。
註1：
能呈現黑色的釉有很多種，例如添加氧化錳。這邊只討論鐵發色的黑釉。
註2：
雖然可燒出銀油滴，但是油滴的結構會因為燒法而不同，還是會有難易度的差別。本篇主題為烏金，便不著墨於油滴上。